杀死荆棘鸟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仏英】旅人 *AU

  现在想来我与弗朗西斯的相遇其实颇有些罗曼蒂克色彩,但那段时间我常常为生计发愁,无力耗费心神对这件事作出浪漫化的遐想,假如我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当时所处的环境,也许会对后来发生的事情有所预见。

  当时我租住在巴黎蒙马特区的一幢小公寓里,那不是一个体面的地方。如果你在街道上一眼发现它,一定是因为和周围的房子相比它实在显得太过破败和肮脏。而我选择那里的原因仅是其低廉的租金。在那两个星期前我丢掉了在伦敦的工作,命运弄人,一夜之间我又变回了和几年前刚从大学毕业时一样前途未卜的穷光蛋。不知是什么因素促使我抱着一种近乎探险的精神来到了巴黎,实际上我的法语并不是很好。虽然我的确不愿意再待在伦敦,因为那有很大的几率使我不得不忍受家中那几个讨厌的兄弟的嘲笑。但离开英格兰仍然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

  住在那个地方的人大都是和我一样的穷鬼,有不少是名不见经传的画匠和作家,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就在其中。来到巴黎之前我已经打定主意重新开始写作。刚到蒙马特区的一周我只能靠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过着拮据的生活,幸运的是我很快找到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弗朗西斯就是在我刚找到工作的那段时间搬进这里的。

  一天下午我刚从几个街区外的工作地点回到公寓,狭窄的过道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走近之后我发现他站的地方正挨着我的房门,而在此之前我从未在隔壁见过这位先生。他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你好,不列颠先生,服务员小姐没有和我提到你的名字,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

  “你好,事实上我很介意这样称呼,我叫亚瑟·柯克兰。”

  “我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弗朗西斯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我语气中的不悦——而我不认为他是对此迟钝的人——他自我介绍时的语调十分欢快。然后我们聊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过了几分钟一个吉普赛男孩把弗朗西斯剩下的行李也搬了上来,其中有几块画布和一些颜料,我猜我的这位新邻居应该是个所谓的艺术家。波诺弗瓦先生在拿到他的所有行李之后就向我道别进了房间。我没想到的是,六点半的时候这个法国人居然会按门铃邀请我一起到附近的餐馆吃饭。虽然我比较情愿独自就餐,但盛情难却,在他的坚持下我只好接受了这个邀请。

  弗朗西斯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饭后闲谈时问了不少问题,但在发现我只愿意回答其中的少数后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和我猜想的一样,弗朗西斯是个籍籍无名的穷画家,虽然他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大好,但无法改变他现在和一个丢了工作的外国人住在同一幢破旧的公寓楼的事实。不过他倒没有像其他画家一样因为落魄潦倒的处境而疏忽了对外表的打理,弗朗西斯半长的金发被他仔细地拢到了脑后,用一根红色的缎带绑了起来,脸上的胡须经过了细心修整,只留下了下巴的一点胡渣。除去那身廉价的衣服,他看上去更像某个贵族青年,将大把青春用于参加宴会和交际应酬,最后继承家族事业,娶一位同样高贵的名门小姐作妻子。

  在这次闲谈的最后弗朗西斯问我是否愿意给他当几天模特,我很严肃地拒绝了他,并开始怀疑这次邀请的目的,在回去的路上很轻易就能察觉到他脸上失望的表情。在那之后我没再与我的这位邻人会面,忙碌的工作使我心力交瘁。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天清晨,在我刚开始吃自己当作早饭的那块可颂面包时,前不久刚进房间送完早餐的前台服务员——一位娇小的东方女孩,突然按响了门铃,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打开房门后她告诉我隔壁的波诺弗瓦先生看起来情况糟糕,请求我过去帮忙,她看上去很慌乱,显然是缺少面对这类事情的经验。

  “我按了很久的门铃,但是没有回应。我以为波诺弗瓦先生出门了,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准备打扫。”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会,应该是在思考该如何描述自己见到的场景。

  “可是我看见波诺弗瓦先生躺在床上,他的脸简直白的像纸一样,把我吓坏了。而且无论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我感觉这个可怜的女孩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在安慰了她几句后我马上赶去隔壁查看弗朗西斯的情况。

  那是我第一次进到他的房间,与其说是住处,那里的陈设更像是一间小画室,画架摆在房正中,颜料盒,调色盘以及一些空白的画布散落在周围。除了床被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房间里原本该有的其他家具几乎都不见踪影,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活的地方。而弗朗西斯此时正躺在角落的那张床上,脸上的胡须像是许久没修整了,一头金发也乱糟糟的。我马上联系了医生,又让服务员小姐去拿了体温计和一杯热水上来。在等医生来的时间里我喂他喝了点热水,弗朗西斯的情况看上去没有一开始那么可怕了,虽然他依然显得意识不清,但似乎已经认出我是谁。他的体温已经到了华氏104度,显然病的很重。

  医生来之后也只是给弗朗西斯开了点对付寻常流感的药,对于这样的病人更重要的适当的照顾和休息,要不然就算有灵丹妙药也不管用。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单身汉,我不报希望能突然出现一位青年画家波诺弗瓦先生的神秘仰慕者,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直到他痊愈。倒不是因为他看起来不惹人喜欢,相反我感到大部分女士都可能会被他的外貌气质吸引。但想与弗朗西斯有一段露水姻缘的人显然比想要和他同甘共苦,白头偕老的人要多得多。这也正是他可怜的地方。我算不上一个真正铁石心肠的人,尤其是当知道对方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照顾,就很可能一命呜呼的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心当作路边的石头,仿佛他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姿态。

  我向工作的地方暂时请了几天假,之前存下的积蓄也许还够维持一个星期,算上弗朗西斯却有些困难。这很像我下定决心来到巴黎的那天,内心莫名的冲动促使我做出了有欠考虑的决定,这大概就是命运这一说法的来源吧。为了方便照顾病人,我索性让弗朗西斯先暂时住到了隔壁。开始他很不情愿麻烦我,却往往因此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最后我和他说如果这么不想被人照顾,就最好滚回去自生自灭。

  除此之外弗朗西斯还算是个合格的病人,甚至是个有趣的人。我在进行写作时,他提出的一些建议甚至让我有一种顿然领悟之感。发现我对他的见解颇为认同之后弗朗西斯常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这让我总是忍不住转而对他鸡蛋里挑骨头,和他争论成了我每日的乐趣之一。

  弗朗西斯的病好转的很快,这使我避免了面临连一片干面包也买不起的尴尬状况。他承诺在把手头上的画卖出去之后一定尽快把钱还上,我看过他的几幅画,虽然技法出色,却是令人可惜的平庸作品,我对他的承诺其实并不抱有太大期盼。但没想到几天之后弗朗西斯真的拿了一笔钱过来,还顺便请我去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餐。

  在那之后弗朗西斯和我竟然都交起了好运,日子越过越好,我们一起混迹巴黎街头的时间也越来多。周末弗朗西斯在岱赫特广场给游人画素描挣点小钱的时候,我会搜寻从英国来的游客,毛遂自荐充当他们的导游,当然是收费的。然后傍晚我们会拿着这些钱,随便找家街边的酒吧喝酒。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先醉的不省人事,弗朗西斯的酒量很好,他坚称我醉了之后不止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还试图对他新买的衬衫和卡其布西裤进行惨无人道的迫害。

  “天知道你的衬衫扣子是和哪个女人调情的时候被扯掉的,在我记忆里当晚来找你搭讪的人不下十个。”我对他说。

  “真可惜扯掉我扣子的人不在那些女士之中,而是一个酒量差到每回都要靠我扛回来的英国佬,不然一件衬衫换一次艳遇也不算吃亏。”

  “弗朗西斯,如果某一天你死在女人的床上,我一定会把这段刻在你的墓碑上警示后人。”

  那个时候我已经察觉到我们间的关系其实正在发生改变,弗朗西斯总是对那些怀着暧昧态度前来搭话的人保持礼貌但疏离的态度。我和他虽然常常在言语上讥讽嘲笑,针锋相对,但生活中他对我的关照却又无微不至。

  而我之所以对他那表露得并不明显的感情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其实理由只有一个,我爱上他了。

  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般自然,以至于我早就忘记弗朗西斯是在什么情况下向我告白的了,也可能其实告白的是我,这根本无关紧要。我们很快一起搬到了一家条件较好的公寓,还在蒙马特区,日子还像从前一样自由快活。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弗朗西斯开始着手准备画一张我的肖像,我猜想这可能是他对待每任情人的习惯,也许是为了纪念,谁知道呢。在那之前他已经以我为模特画了许多速写,我早就习惯了工作或小憩的时候一旁传来的画笔摩擦粗糙纸面的声音,它使我的内心感到非常宁静。

  弗朗西斯对我说从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一定要为我画一张肖像。

  “不要告诉我你对我一见钟情。”我笑着说。

  “大概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画,我的内心告诉我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此后弗朗西斯的确用行动证明了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性。

  他画了许多尝试性的画作,但对背景部分始终不满意,我们曾一起到南法海岸旅行找寻灵感,那段日子过的颇为惬意,南部海滨城市的风情令人流连。我们一路靠着打些零工挣够路费以及填饱肚子,当然每到新的地方他一定要重新构思一遍那幅他一直惦念着的肖像。那时候我觉得,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灵感如同命运女神般降临,给这段旅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然而直到我们分开的那天,弗朗西斯也没能完成那幅肖像。

  争吵对我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然而由一件小事引发的争论在我们之间却极有可能演变成失去的理智的谩骂,我和他能相安无事这么长一段时间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那天我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其实也只有一些不值钱的衣服和几本手稿——走出刚安顿下没多久的旅舍的房间。

  “该死的,我会诅咒你。”

  “你当然会了,我亲爱的,祝你一路顺风。”

  这就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对话。

  回伦敦的路上我依然对十几个小时前的事耿耿于怀,暗自希望弗朗西斯某天在塞纳河边顾影自怜的时候掉进水里。但我脑海里接着浮现出他弄湿了衣服和头发狼狈不堪时,却又转头对着我笑的那副傻样。我不确定那个画面来自我真实的记忆又或只是我单纯的想象,而这一切无法求证。前所未有不安铺天盖地般向我袭来,像个首次背井离乡的孩子那样,我在朝着英格兰岛驶去的火车上哭了起来。

  这时距我离开英国已经一年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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